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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專寫抗美援朝戰爭長篇系列小説的軍旅作家王筠 王筠:我有責任書寫這場偉大的戰爭
來源:山西晚報 | 白潔  2020年10月16日14:57

10月25日,抗美援朝戰爭紀念日;2020年,抗美援朝70週年。

抗美援朝戰爭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立國之戰,以中國的勝利,確立了新中國在國際上的不可輕視的地位,打出了中國軍隊陸軍之王的威名,極大地振奮了中國人的自信和自豪,至今都是十四億中國人實現民族復興偉大夢想征途中的重要精神支撐。

1950年10月19日,中國人民志願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的日子。2020年10月19日,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中國作家協會軍事文學委員會和北京出版集團將在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召開“王筠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創作研討會”。

從這場即將召開的研討會的主題可以看出,王筠是一位專門創作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的作家。而且,也正是因為他的獨樹一幟和專情創作,才有了這場研討會。

近二十多年來,王筠專注於抗美援朝戰爭戰史研究和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創作,已出版《長津湖》《交響樂》兩部長篇小説。其中,《長津湖》榮獲中宣部第十二屆“五個一工程”獎、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交響樂》入選2019中國好書9月榜,獲評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度好書。

王筠畢業於原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原濟南軍區政治部創作室專業作家、創作員。1980年11月入伍的他,早年以部隊生活為題材,創作發表了《北方乙種》《季風地帶》《藍色城牆》《金色果園》《似水流年》等中篇小説,出版有長篇小説《刺破青天》等多部。

王筠的作品是繼魏巍《東方》之後,全景式、多層次藝術性重現抗美援朝戰爭雄奇史詩的最重要的文學收穫。《長津湖》再現了長津湖戰役這場驚天動地、艱苦卓絕的戰爭;《交響樂》是以抗美援朝戰爭第五次戰役為背景,呈現了抗美援朝戰爭第五次戰役這一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彰顯了廣大志願軍官兵的家國情懷與民族大義。

王筠是一位有着三十多年軍齡的老軍人,軍旅生涯的足夠長,使得他可以更加全方位地去思考軍人與戰爭,軍人與和平,軍人與大地的關係。在其作品中,處處可見他對於戰爭、對於和平、對於大地的思考。積數十年之功,王筠的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創作作為一個系統工程,使得他成為埋頭開掘抗美援朝戰爭這座文學富礦的標誌性人物。

在“王筠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創作研討會”這樣一場高規格研討會召開前夕,山西晚報記者獨家專訪了軍旅作家王筠,他深情地講述了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的創作歷程和他的家國情懷。

重新回到了文學這條道路上 算是將自己的人生畫了一個圈

山西晚報:您早年的創作多以部隊現實生活為題材,這和您本人的經歷有關?

王筠:我18歲就到部隊了,但我在連隊待得時間很短,主要在團、師、省軍區的機關做新聞工作,是部隊的新聞幹事。那時的主業是新聞報道,業餘時間搞創作。因為生活在軍營,就立足於軍隊,寫部隊現實題材的中短篇小説比較多,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先後發表過不少這類題材的作品。在上世紀90年代初,我考上了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現為國防大學軍事文化學院)。“軍藝”文學系出過很多後來聲名顯赫的作家,比如我的師兄莫言、周大新、徐貴祥、麥家,以及我的同班同學柳建偉等。莫言師兄不用説了,是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其他幾位也都是茅盾文學獎的得主。我們這一屆同學中,出過劉靜、陶純、張子影、高軍、曾有情、黃恩鵬、蔡秀詞、張春燕等著名的作家、編劇和製片人,可謂羣星燦爛。

山西晚報:同門師兄弟的名號都是響噹噹的啊,您好像有點大器晚成。

王筠:(笑)因為我畢業後與大家走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他們繼續搞專業創作得多,而我卻因為方方面面的原因到山東沂蒙山區的一個軍分區從事了基層部隊的政治工作,從幹事到科長,從科長到武裝部政委,後又調到位於青島的山東陸軍預備役高炮師任政治部副主任,前後有18年之久。這18年忙於行政事務,基本上沒有寫什麼。權當“深入生活”和“體驗生活”了。

山西晚報:那什麼時候又開始文學創作的?

王筠:2008年汶川地震,濟南軍區有4萬餘官兵在災區抗震救災,我被軍區宣傳部抽調到震區從事宣傳工作。當時我深入映汶大峽谷,餘震不斷啊,在那兒寫下了長篇報告文學《最長的三天》,反響很大,對奮戰在抗震救災一線官兵的鼓舞很大。這一年,我還在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出版了反映中國預備役部隊戰鬥生活的45萬字長篇小説《刺破青天》,被稱作預備役部隊的“教科書”。所以這樣一來,當時的濟南軍區政治部創作室選調創作人員就選上了我。2010年年底,我調入了濟南軍區政治部創作室,由此才離開基層部隊,開始了專業文學創作。歷經18年之後,重新回到了文學這條道路上,算是將自己的人生畫了一個圈。迴歸專業創作後,就沒再寫過別的,主要是以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創作為主。至今,用10年左右的時間,寫了三部長篇,即已經出版的《長津湖》《交響樂》,和即將出版的《阿里郎》。這3部長篇加起來,大約160萬字。

一心書寫抗美援朝戰爭 是因為情懷、擔當與責任

山西晚報:研究抗美援朝戰爭多久了?

王筠:我的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長津湖》《交響樂》和《阿里郎》的寫作週期雖然只有10年,但我研究抗美援朝戰爭的時間還要往前推,到現在至少有二十多年了。我在讀“軍藝”文學系的時候就開始接觸抗美援朝戰爭有關史料,其間研究、閲讀了大量關於抗美援朝戰爭的歷史,包括我軍的戰史、美軍和韓國軍隊的戰史,當時敵我雙方參戰者的戰地日記、家書、回憶錄等。後來在基層工作,也有幸接觸、走訪了不少的志願軍老戰士。我在沂蒙山區的一個縣——山東沂南縣擔任縣委常委、武裝部政委的時候,接觸過幾十位抗美援朝老兵。整個抗美援朝戰爭期間,沂蒙山區有1萬多人蔘加志願軍,有1651人犧牲在朝鮮。我到濟南軍區政治部創作室工作以後,還多次赴浙江的杭州、嘉興、湖州等地的幹休所走訪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的老同志。前後加起來,我接觸和走訪過的老戰士有100多人,這些都為我以後的創作進行了必要的準備。

山西晚報:您怎樣看待抗美援朝戰爭?

王筠:抗美援朝戰爭堪當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立國之戰,是我們這個民族真正站起來的一戰。沒有這一戰,我們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大國地位,也不會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抗美援朝戰爭在我們這個民族復興大業的歷史進程上有着無可替代的重大作用。你想想看,從1840年鴉片戰爭中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到1860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從1900年的“八國聯軍”侵佔北京到世界列強瓜分中國,以及隨後的日本法西斯全面侵華,中華民族一直任人宰割,一直被世界列強踩在腳下。那麼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就是通過抗美援朝戰爭這一仗。剛剛建立的新中國以一己之力單挑以美國為首的16個國家的所謂“聯合國軍”,將他們從鴨綠江邊一直趕回到三八線,從而取得了抗美援朝戰爭的偉大勝利。美國那時候是頭號世界強國,挾二戰勝利之威,國力軍力與我們不在一個分量上。當時新中國才剛剛建立一年,積貧積弱,百廢待興,國土還沒有完全解放,與世界頭號強國直面對決,風險、挑戰可想而知。但是為了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為了剛剛建立的新中國,面對強敵,我們敢戰、能戰、勝戰,最後取得了抗美援朝戰爭的勝利。

抗美援朝精神,首先是不畏強敵敢打必勝的精神,是把國家和民族利益高高擔在肩上的精神,這種精神,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是我們極其重要的精神支撐、力量之源。

山西晚報:是什麼促使您現在一心只寫抗美援朝戰爭題材的作品?

王筠:時至今天,對於抗美援朝戰爭還存在着一定的誤區,甚至還有謬説、戲説、惡説。有些人要麼是對歷史無知,要麼出於險惡的用心,詆譭我們偉大的抗美援朝。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首先來説,這是一場發生在朝鮮半島的內戰,猶如美國的南北戰爭、中國的解放戰爭。一個民族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發展方向,而美國及其盟友出於對共產主義的恐慌和抵制,以聯合國的名義出兵干涉,從而完全改變了戰爭的屬性。美國不僅迅速出兵朝鮮,而且將第7艦隊開進台灣海峽,以阻止中國的統一,並且轟炸中國東北邊城,將戰火直接燒到了中國的國土。在再三警告無效後,黨中央和中央軍委毅然決定組成志願軍抗美援朝保家衞國,中華民族的優秀兒女跨過鴨綠江,在朝鮮戰爭爆發4個月之後,於1950年10月25日打響了抗美援朝戰爭的第一槍,以五次大規模攻防運動戰,將美國為首的所謂“聯合國軍”從鴨綠江趕回三八線,把戰線穩定在三八線南北兩側。經過兩年九個月零兩天的浴血奮戰,取得了抗美援朝保家衞國的偉大勝利。

抗美援朝戰爭的確是外部勢力強加給我們的一場戰爭,我們沒準備打,不想打,不願打,又不能不打。強盜闖進了家門口,你能怎麼辦?當然是豺狼來了有獵槍!1950年代的新中國已非1840、1860年代的舊中國,更不是1900年代“八國聯軍”年代的中國,帝國主義者在海上架起幾門大炮就妄想着征服我們這個民族的時代早已是昨日的黃花,一去不復返了。通過這一戰,站起來的新中國不僅鳳凰涅槃,也真正實現了精神和靈魂上的強大。所以説抗美援朝戰爭堪當新中國的立國之戰,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作為一名軍旅作家,應當有情懷、有擔當,也有責任去書寫這場戰爭,書寫我們這個民族站起來的靈魂,把這段真實的歷史告訴讀者,告訴我們的子孫後代。

回望這段歷史 我們會知道我們的今天從何而來

山西晚報:請簡單介紹一下您的這三部作品吧。

王筠:宏觀上來説,我的這套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系列,寫的是戰爭文學,是戰爭與人,戰爭與和平。戰爭與和平是一個古老和恆久的話題,人類的歷史差不多就是一部戰爭史,戰爭與人息息相關從無分離。戰爭毀滅一切也推動着人類社會的巨大進步。所以説回望戰爭,反思戰爭,發現戰爭,書寫戰爭,歷來為文學創作的重要承載,不可或缺。抗美援朝戰爭於我而言僅僅只是一方舞台或是一塊畫布,描畫與演繹的還是人類的戰爭,是戰爭之痛,戰爭之愛。具體而言,《長津湖》以抗美援朝戰爭第二次戰役中的“長津湖戰役”為背景,《交響樂》以抗美援朝戰爭第五次戰役為背景,都是直面戰場,直面中美兩個大國的生死對決。《阿里郎》有所不同,作為我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系列的第三部,它距離抗美援朝戰爭的正面戰場已有一段距離,時間跨越70年,寫了幾代人的友情、愛情、恩情、温情。可以當做《長津湖》和《交響樂》的延續。也是戰爭後的延續。

山西晚報:您為再現抗美援朝戰爭而進行小説創作準備了多年,您對戰爭的認知和理解是什麼?

王筠:我研究抗美援朝戰爭史已經二十多年,真正進入寫作是近十年之間的事情。剛才我説了,從文學創作本身來講,抗美援朝戰爭只是一方舞台和一塊畫布,我在寫作的時候看到的是更加宏大的戰爭場面。一個軍旅作家應當具備宏大的視野。這個視野是站在人類戰爭的歷史面前來發現戰爭、書寫戰爭。《交響樂》的扉頁上印着這樣一句話:戰爭的最高境界或者説戰爭的終極目標在於和平,但是,今天的和平,不過是為了明天的戰爭而準備,或者説,是為了更加長久的和平而準備。這是我對於戰爭的認知和理解。

山西晚報:當我們今天回顧這場70年前的大戰,您認為它的意義是什麼?

王筠:意義在於面對着風雲變幻的國際國內形勢,我們要弘揚抗美援朝的精神,要知道戰爭與和平的辯證關係。什麼是抗美援朝精神?剛才我講了,抗美援朝精神就是不畏強敵,敢於戰鬥,敢於犧牲,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命運敢於擔當、敢於付出的精神,就是我們現在説的能戰、敢戰、勝戰,就是壓倒一切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屈服。

七十年過去了,現在,我們終於能夠在一個最為合適的時機來重温那首最為著名的戰歌: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衞祖國,就是保家鄉。中國好兒女,齊心團結緊,抗美援朝打敗美國野心狼!

所有的和平都是打出來的。回望這段歷史,我們會知道我們的今天從何而來,和平從何而來。我們會明白戰爭永遠都不屬於國家之間的必然選擇,合作、尊重、包容和愛才會使得這個世界更加美好。

長津湖戰役需要人們知道 死鷹嶺阻擊戰非常慘烈

山西晚報:為什麼選擇了長津湖戰役作為您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系列首部作品的創作題材?

王筠:一説抗美援朝大家就知道五大戰役,知道上甘嶺,知道奇襲白虎團。比較而言,長津湖戰役很多人卻不知道、不瞭解。長津湖戰役是中國人民志願軍第9兵團出國後的第一戰,9兵團所屬志願軍第20軍、26軍、27軍,與當時美軍裝備最好、戰鬥力最強的美軍第10軍及其主力海軍陸戰1師的直面對決。當年適逢朝鮮半島50年一遇的嚴寒,長津湖的氣温是零下三四十攝氏度,根本不適合作戰,連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證,就是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打了這場殘酷的長津湖大戰,是為冰雪長津。9兵團是二次戰役開始前匆匆由南方緊急北上的部隊,這支部隊打了很多大仗、勝仗,可謂戰功赫赫。上海戰役之後這支部隊就在東南沿海一帶訓練,朝鮮戰爭爆發後,由於軍情緊急,把他們匆忙調到東北,在高寒地帶的服裝還沒來得及準備好的情況下,就於1950年11月上旬倉促入朝,冒着漫天大雪隱蔽開進,10個晝夜到達長津湖水庫地區,完成了戰役集結。長津湖地區是朝鮮北部最為苦寒的地區,戰士們吃土豆都得用槍托砸開,焐在腋窩下才能化開吃。

山西晚報:在這種嚴寒環境下,戰鬥的艱苦與殘酷可想而知。

王筠:是啊,戰士們衣着單薄,武器簡陋,忍飢挨凍,不畏強敵,按戰役部署打響了驚天動地的長津湖大戰。9兵團的幹部、戰士大多來自於温暖的南方,不要説如此寒冷的天氣,很多人連雪都沒有見過。長津湖戰役中的一次戰鬥——死鷹嶺阻擊戰非常慘烈,125名穿着單薄冬裝的志願軍戰士在打退美軍7次進攻後依然堅守陣地,但黎明到來的時候,他們被發現全部凍死在自己的陣地上,槍口衝着敵人的方向,還依舊保持着戰鬥姿勢。寧願凍死也不放棄陣地,那該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在這樣的精神和信仰面前,美國人徹底崩潰,前往鴨綠江的步伐斷然無存,不得不狼狽撤退。這場戰鬥為抗美援朝戰爭的停戰談判和最終勝利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這些在《長津湖》中都有忠實的記載。

山西晚報:美國戰史也將這場戰役稱為“最艱苦的戰役”和“被遺忘的戰爭”。

王筠:在這種幾乎超出了人類生存極限的惡劣環境下,中美兩國精鋭部隊展開的這場武器裝備對比懸殊的戰爭,儼然已經超出了常規戰爭的範疇,更像是一場意志力的殊死較量。這場戰役是抗美援朝戰爭第二次戰役中一場決定性的戰鬥,改變了世界格局。這段不為人知的歷史需要人們知道。

上世紀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曾有幸在20軍工作生活過一段時間,對這段戰史也比較瞭解,所以迴歸專業寫作後,就把這前十幾年的積累拿出來創作了45萬餘字的長篇小説《長津湖》。5個月寫作,兩個月出版,還是比較順利。

山西晚報:您把這段不為人知的歷史用長篇小説的形式在2012年呈現出來後反響如何?

王筠:由於很多人過去對這段歷史並不瞭解,所以《長津湖》出版後受到了一定的關注,4個月加印三次,在2012年獲得了中宣部第十二屆“五個一工程”獎,2013年又獲得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暨全軍優秀文藝作品獎特別獎。獲獎後它的反響也越來越大,幾十家報刊進行了連載,許多電台做了《長津湖》的小説連播。令我們驕傲的先輩——廣大志願軍官兵的大無畏精神也由此被更多的人瞭解、關注。

只有嚴謹再嚴謹寫出來的東西才有感染力

山西晚報:《長津湖》之後是《交響樂》,這本書是去年問世的,光看書名好像和抗美援朝戰爭聯繫不起來?

王筠:我所寫過的作品的標題都是在醖釀時自己出來的,出來以後就再沒改動過。《長津湖》《交響樂》《阿里郎》都是這樣。《交響樂》在交到出版社後,出版社也有疑問,擔心讀者不知道這是一本寫什麼的書。我為什麼堅持用這個書名?首先來説,戰爭本身就是一部宏大的交響樂章。一部交響樂有各個聲部,戰場上也有不同人物的命運週轉。這本書75萬餘字,主要寫了戰爭與和平、人間之愛以及我們的傳統文化。為了增強人物的辨識度,其中也有樂器等道具的運用,以使戰爭具備傳奇般的音樂色彩。各個聲部的交響也是人物命運多層次的交織,所以就出來了《交響樂》。另外,其中有《交響1951》的交響樂樂章,也契合了書名。所以就把它叫做《交響樂》了。

山西晚報:《交響樂》寫了多長時間?

王筠:這部長篇寫得時間比較長,是個馬拉松。從醖釀到寫作再到成品書上架,前後花費了差不多7年多的時光。這裏面有主觀方面的因素,也有客觀使然。這期間我也走訪了許多參戰的抗美援朝老兵,幹休所的、農村的、山區的都有,差不多百十人,進行了大量的軍史、戰史研究。鴨綠江我都去過好幾回。

山西晚報:的確,從作品中能看出您的認真。《交響樂》中的二十多次戰鬥,每次戰鬥過程都是各具形態和不盡相同的,還有對敵我雙方使用的大小口徑的輕重武器的再現,都非常真實,經得起閲讀和推敲,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王筠:寫這種歷史題材的戰爭文學作品,一定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大到歷史背景、時間節點,小到一件武器,一個戰例,都要力求真實可靠。因為歷史不是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歷史不能戲説,不能搞歷史虛無主義。抗美援朝戰爭是真實的歷史存在,許多老兵們還都健在,要對得起他們的榮光過去。我們現在常常説工匠精神,工匠精神就是要有嚴謹的態度,嚴肅認真,一絲不苟。我的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系列,所有的背景都是一種真實存在,甚至很多故事、很多細節都有出處,有來源。當然,作為長篇小説,故事和人物是虛構的,但這種虛構不是胡編亂造,它是在真實甚礎上的再現。通過對敵對雙方軍史、戰史的研究,對戰役、戰術特點和武器裝備、後勤保障的研究,對文化傳統和思維習慣的研究,不僅做到了對當時的戰場諳熟於心,更通過這些研究進入到當時的戰爭狀態之中,進入到戰場的狀態、生存的狀態、文化的狀態、地理環境的狀態等等,這樣寫出來的東西,讀者看到後才會身臨其境,才有真實的力量,才有感染力。比如説當時的武器裝備,我不僅要搞清楚基本性能,我還要看到實物,志願軍的、美軍的武器都要看,瞭解它的口徑、備彈、射程。也只有這樣才能寫出一種戰壕的真實感。

山西晚報:説到人物,想問問您這幾部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都有原型嗎?

王筠:廣義上講都有原型,但又沒有具體的哪一個。我作品中的人物都是高度概括而來,屬於集大成者。一個人物可能涵蓋了幾十個原型在裏面。

我會一直寫下去 讓更多的人瞭解它的精神內核

山西晚報:《長津湖》和《交響樂》在濃墨重彩塑造志願軍官兵形象的基礎上,也花費了大量筆墨刻畫敵軍人物形象。為什麼這樣寫?

王筠:我們現在寫的戰爭文學作品與過去老一輩作家的作品不一樣。老一輩作家受客觀環境和意識形態的影響限制,在他們的筆下,往往是好人壞人一眼分得清。實際上戰爭文學裏面只有人物,沒有敵我。在真實的戰場上,真正的壞人是看不出來的,真正的好人也得經過了時間的檢驗才被慢慢發現,真善美、假惡醜都不是寫在臉上的。時代發展到今天,我們可以用一種更加客觀、更加自如的創作心態來回望戰場上的各種生靈,無論敵軍、我軍,他們都是真實存在的。我在小説裏寫到很多人,不管是《長津湖》裏的志願軍營長吳鐵錘、教導員歐陽雲逸、李桂蘭、歐陽雲梅、美軍少校哈里斯、二等兵劉易斯,還是《交響樂》裏的偵察營營長李八里、教導員孟正平,以及馬永禮、王翠蘭、吳了了、喇叭劉父子、大腳怪鮑喜來、庫克中校、紐曼中尉、托馬斯中士、小蒙特黑人二等兵,等等,他們都只是小説裏的普通人物而已。美軍士兵和志願軍官兵都代表了各自的國家而戰,儘管他們的信仰不同,價值標準不同,但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在小説中沒有把他們當成“敵人”或者“壞人”,在寫到這些人物時,是與志願軍官兵一樣的存在,是用同樣的目光去看待他們、審讀他們、描畫他們。這是我寫作戰爭文學一以貫之的原則。

山西晚報:這會讓讀者有一種深度的思考。您希望讀者在看過您的書後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王筠:我在努力書寫一個民族站起來的靈魂。戰爭文學是關於人的文學,只不過時空交換,放在了特定的戰場上。我作品中所有的故事最終還是在講人與人之間的愛,講相互間的善意、包容、理解、尊重、愛護。你大概翻閲一下就可看出,我的小説裏沒有很壞的人物,更沒有十惡不赦的人物。最終我要告訴讀者的是人和人之間需要愛,我們都在同一個世界,我們是人類命運的共同體,是一個大家庭,哪怕在殘酷的戰場也是如此。

山西晚報:作品中處處可見您對於戰爭、對於和平、對於人的思考。

王筠:這場七十年前的刻骨銘心的戰爭還會留給後人更多的思考。戰爭與和平是一個古老而恆久的命題,戰爭文學的寫作也是一場曲折的旅行,千轉百回。凝望遙遠的歷史地平線,我們將會有所發現,這樣的發現,意義非凡。

山西晚報:您接下來有什麼樣的創作打算?

王筠:每一個作家都希望能夠寫一部大書出來。大書和小書的區別在哪裏呢?就是大書被不同的人閲讀後會有不同的感受,它包含的東西太多,不會因為時光流逝而湮沒無聞。它會在歷史的長河裏歷久彌新。這也是經典為何會成其為經典的因由。我希望我將來能寫一部大書出來。我可能做不到,但這是我的目標,是我努力的方向。

偉大的抗美援朝戰爭是一座文學富礦,我希望我的抗美援朝戰爭長篇小説系列能有新的內容不斷充實到其中。現在寫了三部,最終能夠完成多少部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敢説。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會繼續寫下去。

延伸閲讀

《交響樂》選摘:馬永禮吳了了和紐曼上尉

另外一邊的林子裏,紐曼上尉也正在生氣,因為部屬的表現實在令其失望。

兩個兵,除了昏迷不醒的“快槍手喬”躺着,小蒙特也有氣無力地躺着,卡賓槍扔得老遠。中國人就在對面,陣亡的士兵就躺在那裏,而小蒙特一點警惕一點戰鬥準備都沒有。不僅沒有,竟然還在擺弄那該死的、形影不離的薩克斯管。剛才,中國指揮官説有幾十條槍口瞄着他,中國人不是瞎説,他們的武器雖然差勁,可要是有個風吹草動,那些老掉牙的傢伙能把他打成個胡蜂窩。而這黑人二等兵呢,懷裏抱着薩克斯,似乎戰爭已經結束。

“看看你的模樣!”紐曼上尉很不滿,“你的鬥志和尊嚴跑到哪裏去了?你的信仰呢?請記住,士兵,無論任何時候都要記住,我們是美國人,美國軍人!”

“尊嚴?”小蒙特以少有的嘲諷口吻説,“我不想冒犯你長官,但是我想能活下去就是尊嚴,最好的尊嚴。”

紐曼上尉低下頭來想了想,覺得這黑人士兵説得也許沒錯兒。眼下情況危急,艱險的處境顯然不是用來談論尊嚴和信仰的時候。中國人既然已經答應,就應抓緊行動,以免情況生變。紐曼聽了聽傷兵喬的呼吸,喬的呼吸已經很弱;拭拭其頸部的動脈,脈搏還有微微地跳動。紐曼知道他務必爭分奪秒,因為這頭部傷重的“快槍手喬”隨時會去上帝那兒報到。

“中國人有T字布?他們願意幫助我們?”

紐曼説:“我覺得他們不會欺騙我們,因為他們也需要補給。你看,上帝的僕人過來了!”

小蒙特從林間看出去,遠遠的空地那頭,兩個人向這邊走來,土黃色的軍服,其中一個抱着對空聯絡的T字布。

“中國人,怎麼會有我們的T字布?”

小蒙特對這一點卻是充滿了好奇與不解。他不知道紐曼上尉曾經的傳奇歷史。

“我送給他們的!”

紐曼狹狹眼,快步而去。

還是那個“指揮官”,還是那個兩條迷人辮子的吳。吳的腳步看起來較先前輕鬆,因為她走來的時候,好看的辮子一甩又一甩。瘦高個頭的“指揮官”一如往常,身板挺直,軍帽端正,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的,稍微仰起的臉龐上帶着不易察覺的、平靜的笑容與沉靜,兩隻眼睛熠熠生光。紐曼上尉突然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東西涌上心頭。剛才他跟小蒙特二等兵談到尊嚴,兩個人的簡短爭執不足而論。你看看這迎面而來的中國人,他們衣衫襤褸裝備簡陋,面黃肌瘦吃不飽肚子,腳上套着寒酸的帆布膠底鞋,連一雙像樣的戰鬥靴都沒有……但是他挺着胸膛昂着頭臉,面露堅毅和微笑,兩個眼睛炯炯有光……這個才叫尊嚴。真正的尊嚴。

敵對雙方的指揮官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