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赤耳的《大河人家》:民間的史詩
來源:文藝報 | 王秀濤  2020年10月16日09:51

赤耳的《大河人家》用寫實的筆法書寫了一部中國20世紀的史詩,它的歷史穿透力,以及對時代精神的準確把握,都顯示了這部小説卓越的歷史品格。但小説歷史感的獲得並非源於對歷史教科書、歷史結論的移植和解釋,而是基於時代精神基礎上的具體的歷史想象。《大河人家》中村莊的變遷,柳、白、黃三家的命運浮沉構成了近百年中國歷史的縮影,通過歷史的變動與人物命運的交融,再現了民族的經歷和情感。黑格爾認為,史詩描寫的是“與一個民族和一個時代的本身完整的世界密切相關的意義深遠的事蹟”。在史詩隱退的時代,小説是“近代市民階級的史詩”,現代小説無疑更為重視表現日常性、普通人,《大河人家》也正致力於此。

戰爭、政治、自然,這些影響中國歷史發展的關鍵性事件和因素,被《大河人家》牢牢抓住,並充分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中,進而從個人與歷史、世界的關係的角度為理解20世紀的中國歷史提供了具有個人化色彩的解釋。小説中的柳、黃、白三家經歷了多次遷移,第一次因為戰爭,被迫離開柳家灣,逃亡來到草原的邊緣,建造了新的村落井下灣,後又因為過度開荒放牧導致自然生態的惡化,並再次遷移到黃羊灣。空間轉移背後都有歷史的力量在推動,也顯示了個人在時代大潮面前的渺小和無能為力,每一次變動其實都是對歷史的迴應,都把時代特徵展露無疑。同時在日常生活中,歷史事件也無處不在,比如“大躍進”、市場經濟的興起等,左右着歷史中的人的命運。

小説也表現了普通人對自身命運的掌控,以及改變歷史的能力和信念,他們不僅僅是歷史的承受者,也是歷史的迴應者、創造者。小説中着重描寫的是柳家三代人柳如海、柳保華、柳建國的人物命運,家族三代人經歷、命運不同,但都為改變民族、村莊、個人的命運而奮鬥。柳如海是革命者,柳保華是建設者,柳建國是改變者,柳家三代是民族精神的負載者,是社會的脊樑,是社會進步的重要力量。就像柳建國所説的,“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地區、一個家庭,要想不斷進步,就要有人付出犧牲,沒有幾千萬烈士的犧牲,就不會有新生的共和國”。他們正是這種精神、信念的實踐者。

小説對歷史、時代的表達具有鮮明的民間性和民間立場,對主流歷史敍述既有接納,也有疏離,這極大地擴展了歷史的豐富內涵,也賦予小説更寬廣的精神空間。小説秉持一種樸素的正義觀,對筆下人物很少進行政治層面的評判,而更多的是道德的、傳統倫理層面的認識。小説對柳保華、柳建國的描寫就多強調他們的道德品質,小説中與他們形成對照的是白雞換、丁香等人,作者對他們進行的也多是人格層面的批評。更值得注意的是,小説中,鄉村政治往往讓位於民間倫理。黃天祥被劃為地主,是政治鬥爭的對象,但是周圍村民並沒有那麼清晰的階級劃分,往往用樸素的鄉村倫理看待他。在日常生活的重要場合裏,他仍受人尊重,親戚鄰居並不嫌棄他的地主身份。

小説的民間性還體現在對民間習俗、風物的描寫,這是歷史變遷中相對穩定的部分。傳統的儀式裏包含了一種共同的文化記憶,是進行集體認同的一種方式。小説中寫到了漢族婚禮的一些習俗,比如結婚典禮的前一天晚上,把媒人、娶親的、代東的、掌勺的、擔水燒火的、提茶倒水的、跑堂的、壓轎子的、穿衣服的、梳頭的……請在一起,這叫“夜坐”。此外,還有“取新耍舊”“掏柴火”“栽柳樹”“引孫子”等。

小説體現了鮮明的源自於歷史的現實感和當下性,有着對當今社會發展的深刻思考。小説所着重描寫的是草原的自然生態,也是對人與自然關係的思考。生態問題不僅僅是草原面臨的問題,也是全人類必須正視的問題。人類向自然的過度索取必然導致自然對人類的懲罰,井下灣從草肥水美的地方變得嚴重沙化、無地可種,正是人類種下的惡果,也是人類在當下和未來所面對的嚴峻考驗。柳建國正是基於沙漠對人類的危害,決心治沙,但過程並非一帆風順,經歷無數波折,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如何處理和自然的關係上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在科學方法的指導下,柳建國的治沙終於取得了成效,不但改變了生態環境,而且形成了產業鏈,有了經濟效益,而他對沙漠的情感和認識也有了變化,客觀的、科學的態度是對待大自然應有的態度。

在自然生態惡化背後其實是嚴峻的社會問題,比如經濟發展模式上對房地產、融資、借貸的依賴,導致的惡果已經成為影響社會發展的尖鋭問題:經濟上的狂熱,人心的浮躁,寄希望於投機而一夜暴富,典型的如丁香、江偉、白子明等。柳建國則探索了一條可持續的發展道路,在他看來,搞企業不能只講金錢,也得有社會的責任和擔當。這也是他對於農村問題的思考,“當中國城市化步伐加快,農村的年輕人紛紛到城市裏打工,這個時候你跑到沙漠裏來,為的是甚?你的苦衷又有誰來理解?”在他看來,重要的是帶領農民共同致富,柳建國的思考以及在農村中的實踐無疑有着重要的當下性價值,也對當下農村問題的解決有着重要的參考價值。

今天文學的歷史書寫異常繁榮,我們處在一個熱衷於過去,徹底歷史化的時代,歷史急劇擴張,但從歷史表達的深度來講,歷史又是匱乏的。在這個意義上説,《大河人家》基於深厚的思想和高超藝術,穿透20世紀的中國歷史,對歷史深廣度的思索和對當下問題的呈現,所體現的鮮明的歷史性和當下性,在當下的文學創作中都是可圈可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