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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20年第5期|胡竹峯:岳陽樓記
來源:《芙蓉》2020年第5期 | 胡竹峯  2020年10月16日07:04

岳陽古稱巴陵,巴陵有洞庭,更有一方勝景一篇美文,是靈秀地也是斯文地。吳人范仲淹最好的文章卻和楚地有關,果然惟楚有才。一篇《岳陽樓記》讓人心曠神怡。

來岳陽為岳陽樓而來,來岳陽樓為范仲淹而來。人安一心,不能塞滿貪嗔痴煩惱;人生雙眼,不只看名看利;人有兩足,也不應該終日奔走衣食前途。

在洞庭湖邊遊蕩,景象是氣吞山河,不愧銜遠山、吞長江。夏日午後半空青藍,顯得天低雲白,心情有些喜悦。人貪蔭,靠樹而行。兩旁遮天蔽日的大樹,路徑幽涼。到得岳陽樓,才知道沿湖堤岸即是城牆,洞庭水悠悠起浪。此時,方悟出“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的氣魄。

岳陽樓並不高,三層四角,説是樓,也近乎亭,淳樸寬厚,紅黃兩色相宜,令人思緒肅然。身在樓頭,放眼四顧,眼前有景道不得,只是無言,前人説過了。依舊是水天一色,風月無邊。依舊是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乾坤日夜顛倒反覆,倏忽過了千年,杜甫的身影彷彿剛剛遠走,李白的孤舟遁水光而去,一時悵然。

放眼四顧,古物的舊味與草木湖水的顏色入了虛靜,靜專神自歸。忽然覺得此地有神,有天神有地神有水神,更有文神。左右樓台叢林頗深,綠竹漪漪,幾個遊人在其間走動,如豆芽如草芥。

倚欄閒看,波浪層疊,湖水像一段灰綠色的綢緞鼓盪欲飛。陽光照下,又彷彿撒了層金粉。洪波湧起,水面旋渦無數,如酒盅般轉來轉去,儼若天地對飲。山河神態有人世滋味,隱然有些醉意了。

遊客三三五五出入進退,我一時卻目中無人只有意思,有的是詩詞意思,文章意思,布衣意思,錦繡意思,綸巾意思,紗帽意思,古舊意思。古舊裏,三兩個女子出入,一兩個小兒出入,又多了清凌凌的新氣,文氣,兵氣,劍氣,豪氣,神氣,傲氣,寒氣、頹氣,悶氣……頓時氣象萬千。

站在樓上,臨風遠眺,寂然孤舟往還,天地之間倏地只剩下一人,恨不得李杜復生,范仲淹再世,彼此把酒詩文,鄰湖而立,與天共語,與地共語。幾隻水鳥掠水飛過,洞庭水連成一片,青山攜陽,漁人逐日,一痕遠山,孤島影影綽綽。舊時景象大抵如此,而身後的岳陽城人來人往不知換了多少容顏了。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岳陽樓高不過數丈,登此樓卻小肉身,深感人如微塵。好在人心之大,可以裝進樓台,裝進湖水,甚至穿梭古今,神遊宇宙,足見心力之大沒有窮盡。所以古人才説人活在世上,要養性修心,所謂獨坐防心,羣居守口。

岳陽樓是文章景色也是土木景色,風雨無恙,這一座樓廢立多次,這是樓在人間的可貴,也是文章天下流轉使然。以樓存照,照見俗世的千年歲月,也照見了文章的詩酒風流。光陰之箭破空而來,沒羽石中。詩酒源流遠,文章日月長。

范仲淹有詩説得好:“相期養心氣,彌天浩無疆。”古人還説文章也是心氣,賢人之心氣。心氣樂則文章正,心氣非則文章不正。這些我信。年輕時候驚詫怪力亂神,如今只好正大隻求正大。

上了一回岳陽樓,離地很近,離天很近,離塵世很近,離文章很近。雖然未能忘饞憂己,未能寵辱偕忘,卻知道憂樂不過清風。清風吹來,恍恍惚惚覺得一行人成了洞庭湖邊的幾片雲,悠悠盪盪,一時懵懂,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地何地,不知此身何世,不知此世何人。這一天是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

作者簡介

胡竹峯,1984年生於嶽西,安徽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有《雪天的書》《竹簡精神》《茶書》《空杯集》《墨團花冊》《衣飯書》《豆綠與美人霽》《舊味》《不知味集》《民國的腔調》《擊缶歌》等作品。曾獲孫犁散文獎雙年獎、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散文獎、林語堂散文獎,《中國文章》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提名。部分作品翻譯成日語、英語、俄語、意大利語。